野火镇。

　　听起来就像是路边的野草一样随便的名字。

　　但在几百年前，这里还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小镇。

　　每到秋季，这座小镇外的树林总会燃起熊熊烈火，火势虽旺，却从不会吹进小镇，到了冬季，野火又会渐渐熄灭。

　　更神奇的是，镇外的树林被火烧过以后，反而会长得更好。

　　仿佛这股野火是在庇护着这座小镇。

　　当时的人们都相信，这座小镇被神秘的力量笼罩着。

　　后来，人们才发现……

　　原来这座小镇外的树林之所以总是会起火，只是因为那片树林里种的都是桉树，镇上恰好还有一座天然形成的温泉，地热明显。

　　揭开了这层神秘的面纱后，野火镇变得不再传奇，回归了它平凡小镇的本质。

　　不过，伊莱安来过野火镇几次，也和镇上的一些老人聊过。

　　有些老人，倒还固执地觉得，野火镇是被野火庇护的小镇，每每提起那位下令砍了桉树，种下枫树的镇长，语气里依旧带着不满。

　　马车上，贝娅安静地听着伊莱安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野火镇的过去。

　　希雅已经听过很多遍这个故事了。

　　但她还是托着腮帮子，盯着伊莱安的侧脸，也不知道她是在听故事还是在看眼前人。

　　“大人，到了。”

　　马车速度放缓，前方传来车夫的声音。

　　“这野火镇……最近出了不少怪事，我只能将几位大人送到这了。”

　　伊莱安掀开帘子，往外一看。

　　野火镇就在前方，约莫二三十步的距离。

　　但车夫却不敢往里踏入半步。

　　“都是些什么怪事？”伊莱安问。

　　“有人在镇上待了两天，便头昏脑热的，还有人来过这镇上后，回去以后便开始说胡话，整夜整夜地盯着墙角，说那里有人……”

　　发热。

　　伊莱安对这个症状很熟悉。

　　那些被食尸鬼污染过的肉，人吃了以后也会发烧，也有人会产生腹泻的症状。

　　但说胡话，产生幻觉，这就像是另一种病的症状了。

　　“有几天了？”

　　“三五天了。”车夫咽了口唾沫，低声道：“镇上的老人还说……这都是报应，触怒了野火之神的报应。”

　　野火之神？

　　伊莱安摇摇头，只怕是有超凡者在这里装神弄鬼。

　　“行了，你就在着候着吧。”伊莱安下了马车，将一枚金杜克扔过去。

　　“在……在这候着？”

　　车夫面露犹豫，却见面前这位气质不凡的贵族少爷又甩过来一枚金灿灿的钱币，他忙接过。

　　低头见到那两枚金杜克，车夫一咬牙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这一趟都够赶上他平时拉三四个月的车了。

　　什么病也没有穷病要命！

　　“是，大人！”

　　伊莱安率先走进小镇。

　　贝娅和希雅跟在他左右，倒把他簇拥得更像个少爷了。

　　“贝娅。”伊莱安望向边上的青发女仆，问道：“你说，我们该从哪调查起？”

　　“主人。”

　　到了外面，贝娅很快就进入了女仆的角色。

　　“我能闻到小镇上有一股食尸鬼的臭味，这附近应该有一个食尸鬼的聚集地。”贝娅的尖尖耳朵微动了一下，才接着道：“……但我没发现它们在哪。”

　　贝娅顿了顿，说：“不过，食尸鬼是最低等的吸血鬼仆从，保持着与吸血鬼一样昼伏夜出的习惯，我们可以等到晚上再行动。”

　　“晚上……”

　　伊莱安抬头望了望天色。

　　现在是下午，离太阳落山，少说还有两个钟头。

　　“那就先去其他地方转转吧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伊莱安张望着四周，感叹道：“之前和父亲来镇上的温泉时，我记得这里还有个龅牙的卫兵大叔守着，没想到现在连卫兵都见不着了。”

　　“对哦。”希雅也记起来了，“怎么镇口一个卫兵都没有？”

　　“或许是降本增效了。”伊莱安不负责任地猜测着，“野火镇往南就是阿什莫尔，往北就是红叶城，往西离帝都也就几百公里的路，往东就是鲁德山脉，几座大城伺候着它一个，这福气还小得了？哪还需要什么卫兵？”

　　边说，他边往前走。

　　镇上的街道要比伊莱安记忆中冷清得多。

　　街上的店铺大多早早地关了门，路上也见不到几个人影。

　　走了百余米，伊莱安才瞧见一家面包铺还敞着半扇门，门前摆着一只竹篮，里面放着几个黑面包。

　　伊莱安觉得这黑面包怕是用来当砖头防身的。

　　要是夏季泡点水还能凑合着吃，这都十二月份了，黑面包就这么露在外头，早就冻得比板砖还硬实了，一口下去，只怕牙都要给崩碎咯。

　　走得近了，便能看到一个披着灰色大衣的老妇人坐在门里头，手里捏着一串木珠。

　　她嘴唇微动，也不知道是在念些什么。

　　听着脚步声靠近，那老妇人才慢慢地抬起头来，浑浊的目光落在伊莱安身上，随后，又看了看跟在他身旁的两个精灵姑娘。

　　“精灵？外乡来的？”

　　“以前来过几次。”伊莱安笑了笑，“今天倒是比以前清静。”

　　那时他还年幼，这面包铺的老板娘不记得他也正常。

　　但他倒是还记得，这面包铺是两个老人开的，如今只剩下这个老婆婆，面色看着也没有几年前那么慈眉善目了。

　　“清静些好。”老妇人低头拨动木珠，“人多了，什么东西都敢碰，什么东西都敢说。”

　　伊莱安微微一顿。

　　这老婆婆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

　　“您说的是那些生病的人？”伊莱安的语气放礼貌了些，轻声问道。

　　“什么生病不生病的。”老妇人皱了下眉头，“那是神降下的罪罚。”

　　“神罚？”伊莱安挑眉。

　　怎么还越说越神神叨叨起来了。

　　第93节

　　“你既然来过，就应该知道我们这野火镇以前的样子。”

　　“一到秋季，就会有野火？”

　　“是神火。”老妇人低声喃喃，“他们砍了树，毁了神火的根，神火给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时间，只要肯把神树种下，神火就会宽恕他们，可偏要做这惹怒神的事情……”

　　老妇人摇头，叹息。

　　“如今神罚降下，怪也只能怪他们当年偏要做这不该做的事情……”

　　伊莱安倒是记起来了。

　　据说野火镇外的桉树刚被砍伐的时候，还有镇民偷偷私自种下桉树的种子。

　　但桉树的种子很特殊。

　　这些种子包裹在非常坚硬的果实里面，鸟兽咬不开，它们传播种子，全靠自己带来山火，大火一烧，这种子就能顺势往外传播，桉树在火后还能长得更好。

　　因此，当年的镇长坚决不留下一棵桉树，镇民种一棵，他就带队砍一棵……

　　如此往复三十年，又三十年……

　　整整六十年过去，到了现在，虽然还有些老人怀念桉树林还在时的模样，仿佛那野火镇勃勃生机，万物竞发的境界还犹在眼前。

　　但也没几个固执的老人还会跑到枫树林外继续种桉树了。

　　年轻人自小见到的都是枫树林，也不觉得老一辈口中的神树有什么好的。

　　没了这个神树与野火的故事，野火镇不再有人专程光顾，旅游业就此荒废，镇上的年轻人一个个只想着走出小镇，去往城市。

　　或许，等最后一批还亲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们都渐渐死去以后，桉树林的传奇故事，也将就此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吧。

　　算算年龄。

　　这面包店的老妇人，应当也有七十来岁了，在镇上的老人当中也算得上是高龄了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

　　老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往竹篮里翻了翻，从最底下拿出一块偏白的圆面包。

　　面包表皮划着三道口子，烤过之后裂开，倒有些像是一簇火苗。

　　“旧时候，每年第一场火烧起来时，家家都要烤火饼。”老妇人的语气里带着追忆，怀念着那个野火镇的黄金时代。

　　“一饼敬火神，一饼敬神树，最后再分给过路的人，吃了，就会受到火的庇护。”

　　伊莱安诧异。

　　这他倒是第一次听说。

　　以前他和父亲来野火镇上泡温泉时，他来过这家面包铺两回。

　　印象中，这老婆婆的手艺不错，那老爷爷是个爱唠叨的人，有时候会念叨野火镇的往事，那时候做的都是酥酥软软的白面包，也卖些便宜的黑面包。

　　难道是……老伴走了以后，有些放下了的事情，反倒又放不下了？

　　“您老以前好像没做过吧。”

　　“野火镇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。”老妇人淡淡道：“都觉得，做这些……也没什么意义了。”

　　“但我现在都是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，想着总得有人做吧，便又捡起来了。”

　　“那……”伊莱安问道：“那些生病的人，也吃过？”

　　老妇人哼了一声，将面包重新放回了篮子里。

　　“他们要是吃了，就不会得病，神就不会降下罪罚。”

　　说着，老妇人挥了挥手，作驱赶状。

　　“你们要是不吃，那就走吧，走走走，别碍着老婆子我。”

　　“老婆婆，给我们两个吧。”

　　伊莱安想了想，还是讨要了两个。

　　得看看这面包有没有毒。

　　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　　老妇人挑了两块底下的白面包递过去。

　　“那就给你们两块好的，不用钱，给钱就不灵了。”

　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