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当空,寒风凛冽。
昔日繁华喧闹的黎城,如今已成了一座人间炼狱。长街上满是倾倒的车马与横七竖八的尸骸,沿街商铺门户洞开,残破的望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不知从何处燃起的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,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。
然而,比这满城火光更加骇人的,却是那些仍在街巷间游荡的身影。
他们有的衣冠整齐,有的血肉模糊,还有些身上仍穿着来不及脱下的喜服、寿衣。无论男女老幼,皆是双目浑浊,神情呆滞,拖着僵硬的四肢,在血月下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若有修真之人途经此地,定会惊骇地发现,这满城百姓早已被邪法炼去生魂,尽数沦为了只知啖食血肉的行尸走肉。
而此刻,成千上万的活尸正聚集在黎城最大的酒楼——辞旧楼下。
一双双灰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顶,无数扭曲的手臂向上伸展,仿佛想要摘下那轮高悬在屋脊上的血月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忽然从楼顶传来。
在这满城哀嚎与嘶吼声中,那不紧不慢的数数声显得格外突兀。楼下的活尸顿时躁动起来,争先恐后地涌向酒楼。前面的被后面的推倒,后面的又踩着前面的躯体向上攀爬,腐烂的指甲刮过砖墙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然而,屋脊上的少年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约莫十五岁年纪,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色长衫。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几缕发丝被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生得十分清秀,只是此刻憔悴得厉害,干裂的嘴唇几乎不见半点血色。
少年独自坐在屋脊最高处,背靠着一尊残破的脊兽,双手紧紧蒙住眼睛,仍在一丝不苟地数着数。
“九十一、九十二、九十三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……”
数到九十九时,少年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张了张嘴,却迟迟没有念出最后那个数。过了许久,他才吸了吸鼻子,重新将双眼蒙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多傻啊。
谢知还心里清楚,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。
毕竟十年前,他便已经试过无数次了。
那时候他才五岁,也是这样蒙着眼睛,从一数到九十九,再从头开始。可是无论他数了多少遍,娘亲都没有回来。
“修仙……”
少年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修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?”
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指缝滑落,滴在冰凉的琉璃瓦上。
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那天,是他的五岁生辰。
谢家在黎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,却也颇有几分家底。谢怀川为人宽厚,平日里乐善好施,与街坊邻里相处得极好。儿子五岁生辰那日,他特意在院中摆了十几桌酒席,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庆贺。
院子里张灯结彩,宾客满座,欢声笑语不断。
小小的谢知还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,头发束成两个圆滚滚的小髻,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父亲怀里,一边啃着糖糕,一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,偷偷揪父亲的胡子。
“哎哟!我的小祖宗!”谢怀川疼得龇牙咧嘴,却也舍不得把儿子的手拍开,只好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今天是你生辰,爹才由着你胡闹。换了平日,看爹不打你屁股!”
“爹爹骗人!”小知还一点也不害怕,反倒咯咯笑了起来,“爹爹才舍不得打还儿呢!”
“嘿!你这臭小子!”
谢怀川被儿子逗得哈哈大笑,索性低下头,用满是胡茬的下巴去蹭他软乎乎的小脸。小知还笑得直往后躲,一双小腿在半空中扑腾个不停,满院宾客见状,也纷纷笑了起来。
唯独坐在谢怀川身旁的白衣妇人,始终有些心不在焉。
那妇人约莫二十余岁,容貌极美,身姿高挑,乌黑如瀑的青丝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,只用一支素净的玉簪固定。她穿着一袭雪白罗裙,衣裙上没有多少繁复的绣纹,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水嫩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冷雅致的气韵。尤其是那双凤眸,眼尾微微上挑,平日里只消淡淡一瞥,便让人不敢轻易亲近。
这便是谢知还的娘亲,晏霜华。也是谢怀川此生最为珍视的妻子。
小知还平日最喜欢缠着娘亲,可今日娘亲似乎有些不高兴。无论自己怎么撒娇,她都只是勉强笑笑,偶尔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糕屑,随后又望着院门出神。
“娘亲?”小知还从父亲怀里探出身子,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,“您怎么不吃呀?”
晏霜华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儿子,轻声道:“娘不饿。”
“可是今天是还儿的生辰呀!”
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拿起一块自己最喜欢的桂花糕,郑重其事地递到她嘴边。
“娘亲吃!可甜了!”
晏霜华望着那块被儿子咬过一口的糕点,怔了片刻,终于轻轻弯起了唇角。她就着儿子的小手咬了一口,小知还顿时高兴起来,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得意洋洋地朝父亲炫耀:“爹爹你看!娘亲笑啦!”
谢怀川闻言,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滞。
他侧头望向妻子,似乎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,重新端起了酒杯。
酒过三巡,正当谢怀川招呼宾客举杯同庆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。
只见天边霞光流转,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踏云而来。他身披青色道袍,手持拂尘,周身隐有灵光流转,明明立于数十丈高空,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。
“晏霜华,可在此处?”
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谢家大院,霎时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仙……仙人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宾客们纷纷跪倒在地,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。
谢怀川抱着儿子站起身,惊疑不定地望向半空中的老者。他正想开口询问,却发现身旁的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。
晏霜华缓缓起身,抬头望着那位老者。往日里清冷淡雅的凤眸中,竟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“晚辈晏霜华,见过前辈。”
老者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轻叹一声。
“多年不见,没想到你竟在这凡俗之地安了家。”
晏霜华垂下眼帘,没有回答。
老者也不在意,只是淡淡说道:“老夫此番前来,是为履行当年之约。你苦苦等候的消息,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。”
此言一出,晏霜华猛地抬起头,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“前辈!您是说……”
话刚出口,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连忙止住话头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。
老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却没有继续解释,只是轻轻挥了挥拂尘。
“此事不宜在此详谈。三日之后,老夫会在城外等你。届时若心意未改,便随老夫回宗门去吧。”
说罢,他又瞥了一眼谢怀川怀中的孩子,意味深长地补充道:“只是仙凡殊途,有些事情,你最好早做决断。莫要等到临行之时,才舍不得放手。”
晏霜华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。
她低头看向丈夫怀里的儿子。小知还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半空中的仙人,见娘亲望过来,还高高兴兴地朝她伸出了小手。
“娘亲!抱!”
晏霜华鼻尖一酸,连忙别过脸去。
“晚辈……明白。”
老者没有再说什么,脚下祥云缓缓升起,转眼便消失在天际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,院中众人才敢重新抬起头来。
谢怀川却始终没有动。
他望着妻子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。
“霜华……”
晏霜华没有看他,只是默默垂着头,攥着衣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,连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谢怀川见状,心里顿时沉了下去。
夫妻多年,他其实一直知道,妻子心里藏着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。
初识晏霜华时,她便孤身一人,身无长物,唯独随身带着一柄从不离身的古剑。她偶尔会在深夜惊醒,也会独自坐在窗前发呆。每逢有人提起仙门修士,她更会露出一种谢怀川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他曾经问过几次,可妻子总是摇头不语。后来,他便不再问了。
在谢怀川看来,谁还没有些不愿提起的伤心事?既然霜华不愿说,他又何必苦苦追问。只要夫妻二人能够好好过日子,将还儿平平安安地抚养长大,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好了。
这些年来,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。只是如今看来,妻子心里的那件事,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。
“霜华,那位仙长……”
谢怀川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没有问出老者的来历。
他只是轻轻握住妻子的手,声音温和得一如往常。
“你当真要走?”
晏霜华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她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男人。
谢怀川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他只是黎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富家公子,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,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。平日里最大的乐趣,便是逗逗儿子,陪妻子说说话,偶尔约上三五好友饮酒作乐。
可这些年来,他待自己却是真的好。自己不愿提起过去,他便从不追问;自己性子冷淡,不善言辞,他也从不埋怨。就连那些说不清来历的旧物,他都会仔仔细细收好,生怕不小心弄坏了,惹自己伤心。
晏霜华不是不知道。只是有些事情,她终究放不下。
“夫君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谢怀川看着她,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渐渐淡了。
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。
他与妻子朝夕相处多年,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?
可他还是不甘心。
“霜华,咱们如今不是过得好好的吗?”
谢怀川勉强笑了笑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。
“你若有什么难处,尽管告诉为夫。虽然我谢怀川没什么大本事,可只要能帮上忙,哪怕散尽家财,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。”
晏霜华听得心中一酸,眼眶渐渐泛红。
“夫君,你已经待我很好了……”
“那就留下来,好不好?”
谢怀川轻声打断了她。
他握着妻子的手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恳求。
“还儿才五岁,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。你便是不为我想,也该为孩子想想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晏霜华已经低下了头。
良久,她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对不起,夫君。”
短短五个字,却让谢怀川浑身一僵。
他怔怔地看着妻子,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嘴唇动了半晌,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他慢慢松开了妻子的手。
“我早该知道的。”
晏霜华心头一紧。
“夫君……”
“这些年来,我总想着,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过日子,别的事情都不重要。”
谢怀川低头望着怀里的儿子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可我忘了问你,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。”
晏霜华闻言,顿时红了眼眶。
她想告诉丈夫,自己并非不珍惜这些年的夫妻情分,也并非舍得下这个家。只是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,早已成了她日夜难安的心结。
可话到了嘴边,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有些事情,连她自己都不愿再回想,更何况是让眼前这个凡人丈夫知道。
谢怀川见她始终不肯开口,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怀里儿子的后背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只是……还儿才五岁啊。”
晏霜华身子一颤,下意识地看向儿子。
小知还虽然听不懂什么仙途、尘缘,却隐约明白了一件事。
娘亲要走了。
而且这一走,似乎就再也不会回来。
第一日,娘亲想趁他睡着后悄悄离开。
可小知还哪里肯睡?他死死攥着娘亲的手,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“还儿乖,快睡吧。”晏霜华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要!”小家伙使劲摇头,“还儿一睡着,娘亲就要不见了!”
晏霜华沉默了许久,最终只好躺到他身旁,将他揽进怀里。小知还这才稍稍安心,可他仍旧不肯闭眼,生怕自己稍一松懈,娘亲就会消失。
直到夜深人静,晏霜华抵不过倦意,终于沉沉睡去,小家伙还在强撑着眼皮,时不时伸手摸摸娘亲的脸,确认她仍在自己身边。
第二日,娘亲说要出门买些吃食。
小知还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。
“还儿也去!”
“娘亲很快便回来。”
“那还儿就在门口等!”
晏霜华走到院门,他便跟到院门。晏霜华走到街口,他也迈着小短腿,跌跌撞撞地追到街口。
最后,晏霜华实在拿他没有办法,只好牵着他的小手,默默折返回家。
到了第三日,再不走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那天清晨,晏霜华将儿子叫到院中,蹲下身子,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。
“还儿,娘亲陪你玩个游戏,好不好?”
小知还立刻警惕起来。
“娘亲又想偷偷走?”
晏霜华心里一酸,勉强笑道:“我们玩捉迷藏。你蒙上眼睛,从一数到一百,然后再来找娘亲。”
“不要!”小家伙撅起嘴,眼圈一下便红了,“娘亲肯定又要骗还儿!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那娘亲保证!”
晏霜华张了张嘴,却迟迟没有出声。
小知还见她不答,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起了转。他吸了吸鼻子,小声问道:“娘亲……还儿是不是很不听话?”
“怎么会呢?”
“那娘亲为什么不要还儿了?”
晏霜华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傻孩子,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呢……”
“那娘亲别走,好不好?”
怀里的小人儿仰着脸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晏霜华心中一阵绞痛,险些便要答应下来。
可一想到晏家当年的惨状,想到那些至今尚未讨还的血债,她终究还是狠下了心。
“还儿听话。”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,“娘亲答应你,只要你数完一百个数,还能找到娘亲,娘亲就带你一起去仙门,好不好?”
小知还将信将疑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拉钩!”
他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指头,仰着脸,固执地等着。
晏霜华望着那根小指,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伸出手,与他轻轻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小知还念得格外认真。念完之后,他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:“娘亲不许骗人!”
晏霜华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低头摘下腰间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暖玉,放进儿子掌心。
那玉佩通体莹润,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。小知还喜欢得紧,平日里不知向娘亲讨要过多少回,可娘亲总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,不能随便拿来玩。
如今,她却主动将玉佩交给了他。
“还儿不是一直想要这块玉吗?”晏霜华轻轻合拢他的小手,“娘亲把它送给你,好不好?”
小知还低头看看玉佩,又抬头看看娘亲。
他忽然觉得,这块从前喜欢得不得了的玉佩,如今似乎也没有那么稀罕了。
“那娘亲呢?”
他小声问。
“娘亲也给还儿,好不好?”
晏霜华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她只得伸出双臂,将儿子紧紧抱进怀里。小知还闻着娘亲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,终于稍稍放下心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晏霜华才松开他。
“开始数吧。”
小家伙委屈地吸了吸鼻子,终究还是听话地转过身,用两只小手严严实实地蒙住眼睛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十七、十八……”
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小知还很想回头看看,可他记得娘亲说过,捉迷藏的时候不许偷看。于是他只能把眼睛蒙得更紧,声音也越数越大。
“九十三、九十四、九十五……”
他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九十六、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……”
数到九十九时,他终于忍不住抽噎了一声。
娘亲好像真的走了。
他能感觉到。
院子里安静得可怕,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脚步声。
可是……可是只要还没数到一百,是不是就不算结束?
小知还抹了一把眼泪,重新蒙住眼睛。
“呜……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这一次,他数得更慢了。他想,只要自己一直数下去,娘亲就一定还在和他玩捉迷藏。等她藏够了,就会回来抱抱自己。
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数。从清晨数到正午,从正午数到黄昏。起初,他还能扯着嗓子大声喊出数字,后来嗓子哑了,便只能小声地念。再后来,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,可他仍然靠在门框上,用冻得发僵的小手蒙住眼睛,不肯睁开。
直到夕阳西沉,谢怀川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。
“还儿!”
他远远便看见了靠在门边的小小身影,顿时脸色大变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将儿子一把抱进怀里。
小家伙浑身冰凉,嘴唇干裂,双眼又红又肿,却还在含含糊糊地念着:“九十七……九十八……”
“还儿,别数了。”
谢怀川声音颤抖。
“爹回来了,咱们不数了……”
小知还缓缓睁开眼睛。
看清父亲的脸后,他先是怔了片刻,随后终于忍不住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
“爹!”
他死死搂住父亲的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娘亲不要还儿了!”
“是不是还儿不听话?是不是还儿总是挑食,还总惹娘亲生气?”
“还儿知道错了!还儿以后再也不挑食了,也不胡闹了!爹爹,你让娘亲回来好不好?”
谢怀川紧紧抱着儿子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
他抚摸着儿子的头发,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娘亲不是不要还儿了。她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。”
“什么事情比还儿还重要?”
谢怀川张了张嘴。他根本答不上来,可是又实在不忍儿子失望。
半晌,他才低声说道:“等还儿长大了,爹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想办法送你去仙门。到时候,还儿就能自己去找娘亲了,好不好?”
谁知小家伙听了这话,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。
“不要!还儿才不要去仙门!”
“哦?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爹爹还在这里呀!”小知还理直气壮地回答,“娘亲已经走了,还儿再走,爹爹不就一个人啦?”
谢怀川怔住了,儿子的话明明天真得很,却像是一把钝刀,缓缓割在他心口。
他再也说不出话来,只能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。
小知还见爹爹神色难过,忽然伸出两只小手,笨拙地扯了扯他的嘴角。
“爹爹笑嘛!”
“以后还儿陪着爹爹,等娘亲回来!”
谢怀川望着儿子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,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好!”
他狠狠亲了一口儿子的额头,随后将小家伙往肩上一扛。
“说好了!以后咱们爷俩快快乐乐地过日子,一起等你娘回来!”
“嗯!”
“走喽!爹带你买糖葫芦去!”
“我要两根!”
“好嘞!”
“还要最大的!”
“哈哈哈!都依你!”
夕阳下,父子俩的笑声渐渐远去。
那时候的谢知还还不知道,娘亲究竟什么时候回来,他没有等到答案。
而爹爹答应陪他一起等的那个约定,也终究没能兑现。
“爹……”
寒风呼啸,将少年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谢知还缓缓放下蒙住眼睛的双手。
他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,如今布满了血丝。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。
血月已经升到了中天。
辞旧楼下,密密麻麻的活尸仍在不停嘶吼。
就在这时,谢知还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尸潮深处,有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衫,佝偻着背,左脚上的布鞋还破了个洞。
那是爹爹的衣裳。
也是爹爹的鞋。
父亲总说,那双鞋不过是鞋头磨破了一点,补补还能穿,没必要花钱买新的。谢知还曾经笑话过他许多次,可如今,那双破旧的布鞋却拖着僵硬的脚步,一下又一下地踩过满地血污。
那人缓缓抬起头。
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容。
只是曾经温和的双眼,如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死气。嘴角撕裂,脸颊凹陷,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一路淌进衣领。
“爹……?”
谢知还怔怔地望着他。
那具活尸似乎听见了声音,也跟着仰起头,伸出僵硬的双臂,朝屋顶缓缓抓挠。
恍惚间,谢知还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笑着朝自己张开双臂的父亲。
可紧接着,那张熟悉的脸便猛地扭曲起来,露出一口沾满血肉的牙齿。
少年再也忍不住,哭喊着跪倒在琉璃瓦上。
膝盖磕得生疼,他却像是毫无知觉。
城中灾祸初起时的景象,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那天午后,他原本正在院中读书。
街上忽然传来几声惨叫,紧接着,便是人群慌乱奔逃的脚步声。
谢知还正想出门查看,父亲谢怀川却猛地撞开院门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“还儿!快跟爹走!”
谢怀川脸色惨白,额头满是冷汗,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乱了大半。不等儿子开口,他便一把抓住谢知还的手腕,拉着他往外跑。
谢知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。
他还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便见街口有个浑身是血的汉子,突然扑倒了一名逃跑的妇人,张嘴便朝她脖子咬去。
妇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下一刻,那个汉子已经转过头,朝父子二人扑了过来。
“还儿!躲到爹身后!”
谢怀川抄起路边的木棍,狠狠砸向那人的脑袋。可那人仿佛不知疼痛,挨了这一下,竟只是踉跄两步,便又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谢知还胸前忽然亮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。
那是娘亲临走前留下的暖玉。
蓝光如水般荡漾开来,那名发狂的汉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踉跄着退了回去。
谢怀川也愣了一瞬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
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,拉着儿子继续向前狂奔。
一路上,不断有活尸从街巷中涌出。好几次,父子二人几乎要被扑倒,幸好谢知还怀里的玉佩总会在危急关头亮起,将那些邪物逼退。
只是随着时间推移,原本莹润的玉佩渐渐变得黯淡,表面甚至浮现出几道细小的裂纹。
父子俩一路逃到辞旧楼。
谢怀川带着儿子冲上顶楼,又搬来桌椅,让谢知还踩着自己的肩膀,终于攀上屋顶。
“爹!”
少年刚站稳,便立刻趴下身子,朝父亲伸出手。
“快伸手!我拉您上来!”
谢怀川却没有抓他的手。
他站在桌椅上,仰头望着儿子,脸上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。
“还儿,爹身强力壮,跑得又快,待会儿就去搬救兵。”
谢知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不要!爹,您先上来!”
“听话。”
谢怀川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“你娘留给你的玉佩,还带着吗?”
谢知还连忙点头。
“带着呢!”
“好,好……”
谢怀川望着儿子胸前那枚光芒黯淡的暖玉,似乎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干粮呢?爹让你背的干粮还在不在?”
“在!”
“那就好。省着点吃,别饿着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,夜里风大,记得把外衣裹紧些。你从小就怕冷,可别冻病了。”
谢知还越听越不安。
“爹,您怎么说这些呀?您先上来,好不好?”
谢怀川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爹要是也上去了,谁去找救兵?”
他伸出手,最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“还儿乖,等爹回来。” 说完,他转身便要离开。
谢知还这才发现,父亲右边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血浸透了,袖口下面隐约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“爹!您的手……”
谢怀川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没事,刚才不小心划破的。”
说罢,他便匆匆下了楼。
眼看父亲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楼梯口,谢知还忽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扯着嗓子大喊:
“爹!”
谢怀川停住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怎么啦,还儿?”
“您回来以后,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?”
谢怀川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,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还儿站在高处!”
“站在高处,爹就能找到你了!”
这是谢怀川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。
从那以后,谢知还便一直守在辞旧楼的屋顶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起初,他还会拼命朝远处张望,希望看见父亲带着救兵回来。后来,他带来的干粮吃完了。再后来,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可他始终不敢离开屋顶。
因为爹说过,只要他站在高处,就一定能找到他。
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知道。
原来爹爹早就回来了。
只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,笑着唤他一声“还儿”。
“骗子……”
谢知还跪在冰凉的瓦片上,喃喃自语。
“都是骗子……”
娘亲骗他,说数到一百就带他一起去仙门。
爹爹也骗他,说只要站在高处,就一定会回来找他。
可到头来,一个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另一个倒是回来了,却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谢知还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暖玉。
玉佩上的青鸟仍旧栩栩如生,只是原本温润的玉色已经黯淡不堪,纵横交错的细小裂纹几乎爬满了整块玉佩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干粮袋。
三日未曾进食,加上滴水未沾,他的双腿早已麻木,喉咙干得仿佛吞了一把沙子。就连紧紧抓着屋脊的双手,也被粗糙的瓦片磨得血肉模糊。
可这些疼痛,比起心里的难受,又算得了什么呢?
他已经没有家了。
娘亲不要他。
爹爹也不在了。
整座黎城,所有认识他的人,都变成了楼下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。
他一个人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?
寒风吹过。
谢知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低头望向楼下。
尸潮之中,父亲那熟悉的身影仍在缓缓徘徊。仿佛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,那具活尸忽然抬起头,朝他伸出了双臂。
谢知还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爹……”
“还儿真的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他缓缓攥紧胸前的暖玉。
“娘亲……”
“还儿好想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少年忽然松开了抓着屋脊的手,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。
呼啸的寒风瞬间灌满衣袖。
辞旧楼下,数不清的活尸同时仰起脑袋,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即将落下的地方。一双双腐烂扭曲的手臂高高举起,谢怀川也挤在尸潮之中,朝半空中的儿子伸出了双臂。
只是那张曾经温和慈祥的面容,如今早已扭曲得不成模样。
谢知还望着越来越近的父亲,缓缓闭上眼睛。
也好。
至少这一次,他终于不用再等了。
然而,就在无数双狰狞的手即将碰到少年身体的瞬间,一道璀璨剑光骤然划破血色长空!
轰!
凌厉的剑气自天而降,宛如一道银白色的瀑布,瞬间将下方密密麻麻的活尸震得四散飞退。
谢知还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。
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耳畔风声呼啸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便发现自己正被人牢牢揽在怀里,脚下则是一柄宽约三寸、流转着淡淡银光的长剑。
长剑破空而去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方才还如同人间炼狱般的黎城,便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等谢知还再次回过神来,自己竟已站在了城外的一处山坡上。
不对。
准确来说,他并不是站着。
而是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紧紧搂在怀里。
那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,生得极为俊美。一袭月白长袍纤尘不染,腰束玉带,身姿修长挺拔。乌黑的长发以一顶白玉冠高高束起,眉目如画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整个人既有仙家弟子的出尘气度,又不失几分温润柔和。
只是此刻,那双清亮的眼睛却泛着明显的红意。
男子低着头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怀里的少年。
那目光实在有些奇怪。
既不像仙人打量凡人,也不像长辈看待晚辈,反倒像是一个寻觅了许久的人,终于找回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谢知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更让他尴尬的是,这位仙人抱得实在太紧了。一只手牢牢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甚至还抓着他背后的衣襟,仿佛生怕自己稍一松手,他便会再次消失。
谢知还长这么大,除了幼时被父亲抱过,还从未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。
何况对方还是位真正的仙人。
他只好硬着头皮,轻声开口:“多……多谢仙师救命之恩。”
男子没有回答,仍旧定定地看着他。
谢知还愈发不自在,只得又小声补充道:“仙师,您能不能先将我放下来?在下也好向您行礼……”
“啊?”
男子像是突然惊醒一般,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怀里的少年。
下一刻,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竟然腾地红了。
“对、对不住!”
他慌慌张张地松开手,动作快得谢知还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扑通!
少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。
“哎哟!”
谢知还疼得龇牙咧嘴,原本被风吹得发僵的身子更是差点散架。
他捂着屁股抬起头,正想说些什么,却见那位仙人已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对方脸颊通红,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搂人的姿势,另一只手则下意识攥住了衣角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谢知还:“……”
他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这仙人怎么回事?
方才御剑飞天、斩妖除魔时何等威风,怎么落到地上,反倒像个扭捏的小姑娘似的?
莫非仙家高人都有些古怪脾气?不过,眼前之人毕竟救了自己的性命。
谢知还自然不敢失礼。
他忍着浑身酸痛,勉强爬起来,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衣衫,随后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。
“下民谢知还,拜谢仙师救命之恩!”
男子闻言,神色忽然一怔。
“谢……知还……”
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谢知还没有察觉,只是继续说道:“仙师大恩大德,在下无以为报。若能有幸活下来,此生愿当牛做马,鞍前马后,以报仙师救命之恩!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抬起头。
“对了!仙师!”
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“您既然能御剑飞天,想必一定有起死回生的仙家手段!”
“求求您,救救我爹!”
谢知还说着,便要再次磕头。
“还有黎城的百姓!他们都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!您能不能救救他们?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!”
男子连忙伸手,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公……公子不必行此大礼!”
他似乎原本想喊另一个称呼,话到嘴边却又生生改了口。可当他听完谢知还的请求后,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。
“这……”
他转头望向远处的黎城。血红色的月光仍旧笼罩着那座死寂的城池。城中隐隐有黑气升腾,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蛰伏其中。
男子沉默良久,才轻声说道:“谢公子,还请节哀。”
谢知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仙师……?”
“黎城并非遭了寻常瘟疫,而是有人以邪阵炼化了满城生魂。”男子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那些行尸早已失了三魂七魄,纵有通天手段,也未必能让他们重新活过来。”
“我此番赶来,原是察觉到此地邪气冲天。只是这邪阵非同小可,凭我一人之力,尚无法将其彻底破除。待我回禀宗门,请师门长辈前来,或许还能查清此阵来历。”
谢知还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后面的话,他已经听不清了。
救不回来了。
爹爹救不回来了。
黎城的百姓,也都救不回来了。
哪怕是真正的仙人,也没有办法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爹曾经告诉他,仙人能够腾云驾雾,移山填海,甚至可以长生不老。
那时候他还问过爹爹,既然仙人那么厉害,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失去自己喜欢的人?
爹爹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没有回答。
现在,他终于知道答案了。
原来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。
既然如此,娘亲当年为什么还要走呢?
为什么一定要丢下他们父子,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途?
谢知还忽然觉得很累。
累得连站着都费劲。
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啊。”
男子看着他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谢公子……”
“多谢仙师。”
谢知还再次向他拱手行礼。
“既然如此,在下便不劳烦仙师了。”
他说得十分平静。
平静得甚至有些不正常。
“今日救命之恩,在下无以为报。只可惜如今孑然一身,再无牵挂,怕是……”
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血月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怕是只能等下辈子,再向仙师结草衔环了。”
话音刚落,谢知还便转身朝山崖走去。
可他才迈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喝。
“定!”
一缕银白色的光亮骤然没入他的身体。
谢知还浑身一僵。
紧接着,他便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双脚竟然像生了根一般,牢牢定在原地,任凭怎么用力也挪不动半分。甚至连嘴巴都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,张了半天,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唔!唔唔!”
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!谢知还瞪大眼睛,拼命挣扎。
谁知身后那位方才还温润如玉、举止局促的仙人,此刻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。
男子微微俯下身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。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几分笑意。
“谢公子,你方才说过的话,本公子可都记着呢。”
谢知还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唔……唔?”
男子却不理会他的挣扎,只是笑吟吟地说道:“正好,本公子身边还缺个使唤的人。我看你就挺合适的。”
谢知还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这是什么道理?难道自己刚刚逃出尸山血海,转眼又要被仙人抓去当牛做马了不成?
男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慢悠悠地直起身,负手而立。月白色的衣袖随风轻扬,方才的慌乱早已消失不见,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仙家气度。
“认识一下,本公子叫宁长风,天玄宗寒月峰首徒。”
谢知还一怔。
天玄宗?寒月峰?
虽然他从未踏足仙门,却也听说过天玄宗的大名。传闻那是方圆数万里内首屈一指的修仙大宗,门中高人无数,仙法通玄。
可眼前这位仙人,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那些威严庄重的修真高人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明明上一刻还红得像要哭出来,此时却又笑得弯了起来,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。
宁长风见他满脸疑惑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放心,本公子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。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,端茶递水也好,跑腿打杂也罢,横竖少不了你一口饭吃。”
说到这里,他略微停顿,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。
“至于黎城的事情,我会替你查清楚。”
谢知还怔住了。
他原本已经心如死灰,可听见最后这句话,眼中却又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。
宁长风见状,随手解开了他的禁言术,笑问道:“怎么样?这买卖不亏吧?”
谢知还张了张嘴,半晌才迟疑着问道:“仙师的意思是……要带我回仙门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……在下以后便是仙师的弟子了?”
“想得倒美!”
宁长风伸出手指,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本公子自己还是个首席弟子,哪来的资格收徒?何况我师尊性子清冷,最不喜旁人打扰。你若真想拜入仙门,往后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见谢知还脸上露出失望之色,他又连忙补充道:“不过你既然跟了我,我自然不会亏待你。至于修炼的事情嘛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谢知还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。
如今父亲已经死了,黎城也没有了,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更何况,眼前的仙人已经答应替他调查黎城的事情。
或许,自己真的可以跟他走。
想到这里,谢知还深深吸了口气,郑重地向宁长风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宁仙师收留。只要仙师不嫌弃,在下愿意任仙师驱驰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“绝不反悔?”
谢知还虽然有些疑惑,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宁长风闻言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不像话。
不知为何,谢知还忽然有些后悔。
然而,还没等他开口,宁长风便已经笑吟吟地拉起了他的手。
“好!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。
“不过既然要跟着本公子,往后可得乖乖听话,不许擅作主张,更不许一声不吭地寻死觅活。听明白没有?”
谢知还怔了怔,随即低声应道:“在下明白。”
宁长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别动不动就跪。本公子又不是什么老古董,你往后叫我宁公子便好。”
说完,他忽然又俯下身,凑到谢知还面前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至于你方才许下的报恩之言……”
“不用等下辈子了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