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武场上的真气余韵被夜风一点点吹散,星辉结界从四周向内收拢,碎成漫天金色光屑,融进了夜色里。
楚瑶收枪而立,玄色骑装的两襟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锁骨下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。她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,斜睨着我,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月下泛着俏意。
“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”她把长枪往地上一顿,一手叉着柳腰,“你这一日就突飞猛进,是不是背着我们得了什么宝贝?”
闻言我心头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,只是苦笑着摆手。
“姐姐说笑了,不过是和楚楚切磋之后,心有所悟,外加当时伤势未愈,不是全省时期罢了。”
“再说,母后神识笼罩皇宫,出了事能瞒住她?”
夜色如水,母后自场边缓步走来,杏色宫装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,鬓云随着步子轻轻晃荡。
“明儿说得不错。”母后在我肩头按了按,掌心温热,“近几日他那里并无异常。”
母后是何等境界,道明初期的神识覆盖整座皇宫,莫说有什么天材地宝的气息异动,便是哪间宫室多出一只灵虫,也瞒不过她的感知。
可魔种偏偏没有被她察觉,甚至我修行功法被替换掉了也没被发现。
那位仙君的手段,果然远不是凡间修士所能企及。
楚楚抱着臂站在一旁,青碧色的罗裙被夜风吹起一角,露出一截裤。她歪着头看我,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“哥哥若在昨日有今日这般功夫,应该就能接下我第五剑了。”
“承妹妹吉言。”我回她一句。
小姑娘抿唇一笑,柳眉下的翦水双瞳弯成两泓清波。
夜风又起,吹动四角盘龙玉柱上的铜铃,叮当之声清脆悠长。
楚瑶忽地抬头望了望天色,那双明艳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兴致。
“对了,母后。”她的手还攥着枪杆,语气却像小时候讨糖吃一般,“御花园里那几株月昙花,今儿是不是要开花了?”
母后闻言闭上凤目,一股无形的神识朝着凤仪宫后方的御花园漫过去。
然后她睁开眼来,含笑颔首。
“正是今夜。花苞已经饱胀,约莫一炷香后便会绽放,花期至多两个时辰。”
“那可不能错过。”楚瑶把长枪化去,转头看向楚楚和我,“我大晚上回来没什么活动,干坐着喝茶也闷,干脆咱们去赏花吧?”
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,与她们三人共处一室的机会,本就不多。
与亲情,与私欲,都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母后将目光转向我和楚楚,见我们都没异议,便轻声笑道:“依你。”
御花园深处有一处小苑,地势偏高,中央是一方丈许见方的青石花坛,里面栽着七株月昙。此刻月华倾洒,七枚雪白的花苞亭亭独立,每一枚都有婴儿拳头大小,尖端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晕。
月昙花是灵植,四时有叶,却只在夜里绽放,而且非得连着几个夜晚月色清朗才肯开。开时满苑皆香,花期极短,所以宫中上下都格外看重。
苑中小径两侧种着各色兰草,夜风过处,幽香浮动。花坛边早有人备下了软垫和矮几,几上放着一壶温着的桂花酿和几碟蜜饯。
母后走在最前面,宫装被月色一照,竟透出几分琉璃般的光泽来。
她走得极稳,莲步轻盈,裙摆随着步伐在身后缓缓铺展又收拢。月华落在她的鬓云上,那支八宝琉璃簪的钗头泛着泠泠的光。
杏色衣料裹着的酥胸在高处轻轻起伏,被月色一衬,那两道饱满弧线愈发显得丰盈。玉容之上,凤目低垂,正凝望着坛中的花苞,神色温婉恬静,恍惚间真有几分九天玄女凌凡的气度。
衬着这满园清辉,哪里还看得出是三十五岁的妇人。
楚楚坐在母后右侧,青碧色的软烟罗裙在地上铺成一朵花。她今日没用银簪,只以一根素绳松松绾着青丝。月光斜照,衬得那张花容愈发莹白剔透,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人儿。
十五岁的姑娘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凝波,琼鼻秀挺,樱唇轻抿。夜色中的她比白日里更添几分说不出的清冷,又因那副饱满身段在月色下被勾勒得清晰,清冷之外反而生出一重别样的韵味。
她端起一盏桂花酿,皓腕抬起时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。浅浅啜了一口,她放下酒盏,抬眸望向那些花苞,明眸中映着月色。
而楚瑶没坐,而是直接立在坛边,双臂环抱。她嫌热,回住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宽袍,松松垮垮地束着,连腰带都没系紧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那身宽袍被肩背撑得平直,衣襟拢着胸前的饱满玉峰,系带被撑出一道浅浅的弧度。玉颈修长,粉颈下方的锁骨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写意。
十八岁的姐姐,身量已是小辈中最高的,月白袍子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侠女的气派。
“怎么还不开?”楚瑶蹲下身去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花苞的尖端,又回头对我挑眉,“明明,你说这一株是先开的还是后开的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我笑道,“我又不是花匠。”
“没情趣。”楚瑶撇了撇嘴,玉手支着桃腮,仰头看天,“我小时候,母后也带我们看过一回月昙吧?那时候楚楚才这么点大。”她比了个膝盖高的手势。
“记得。”楚楚轻声道,“我当时睡着了,是姐姐把我抱回去的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姐姐拍拍膝头,站起身来,“一晃眼你都长这么高了,再过两年说不定要嫁人,姐姐可舍不得。”
“那就不嫁。”楚楚垂着眼帘,樱唇微动,“反正天下男子,没几个配得上我。”
对此,母后闻言也只是笑,转过凤目瞥了小女儿一眼,随即目光投向了花坛。
这让我安心不少,看来皇族内部也不愿楚楚出嫁。
就在这时,坛边第一枚花苞动了。
那枚雪白的苞体从尖端开始绽裂,花瓣一片片向四周舒展,每一片都洁白如雪、薄如蝉翼。
花心处吐出一簇银色的蕊丝,月光洒落其上,激起若有若无的辉晕。
紧接着,第二枚、第三枚也纷纷绽开。一盏茶的工夫,七株月昙尽数开放,满苑香气骤然浓郁起来,却又清而不腻,混着夜里花草的湿润气息,沁人心脾。
深吸一口气,楚瑶闭上眼,仰着俏脸沐浴花香。月色落在她的蛾眉、瑶鼻、绛唇上,勾勒出明艳的轮廓,美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“值了。”她睁眼道,“在外头跑了一个月,什么美景没看过。到头来,还是自家的花好看。”
母后坐在软垫上,双手拢在膝前,玉容含笑望着坛中的花。
“这七株月昙,是你们父皇当年亲手从南方移植过来的。移来那一年明儿刚出生,一晃十六年,年年开花,年年都是这副模样。”
“父皇也爱看花?”我问。
“他不爱。”母后失笑,“无非是觉得花好,便移回来了。种下之后就再没管过,都是我令人照料的。”
这话让我心头一动,父皇当年亲手移植的花,如今是母后在照料。
这十六年来,七株月昙年年开、年年败。花还是那花,可赏花的人,心境大不相同了。
我正出神,楚瑶凑过来,鼻尖几乎凑到我的脸侧。
“明明又在发什么呆?”
“想些旧事。”我避开她那张近得能看清睫羽的脸,随口道,“月昙开得再好,花期也就两个时辰。明天早上就谢了。”
“花自开谢,人自悲欢。”楚楚接过话头,声音清柔,“花开便是花开,哥哥何必总想着谢呢?”
月色清亮,花影横斜。
清辉漫洒在少女身上,也漫在美妇肩头。
虽然道明境修为让母后容貌没有任何衰老迹象,甚至比年轻时多出成熟的风韵,更加诱人。
但想必妈妈回忆起十七年前的青春年华,也是惆怅不已吧。
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