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上岸
退房过程很顺利。周叙原本还想维持自己“小周保镖”的尊严,坚持搬两个行李箱下楼,最后在沈知岚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接受了酒店行李员的帮助。
上午九点,母子二人驱车去了当地最大的海鲜市场。
市场建在渔港旁边,刚靠近入口便能闻到浓烈的海水与鱼腥气。两侧摊位摆满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贝,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地面常有水流经过,稍不注意便会踩到逃出水箱的小螃蟹。
周叙刚走进市场,一只青蟹便横着从他鞋边爬过。他腿脚不便,躲闪时动作慢了半拍,差点被螃蟹夹住鞋带。
沈知岚站在旁边笑道:“昨天就做了六个“俯卧撑”,今天连螃蟹都躲不开?”
“它偷袭。”
“它正面从你面前经过,怎么算偷袭?”
“它移动方式不符合常规判断。”
“小伙子,身子这么虚,快来点海鲜补一补。”
两人先来到出售梭子蟹的摊位,摊主听到刚刚沈知岚的话语,见沈知岚穿着得体,身边又跟着一个明显不懂海鲜的少年,立即热情推荐最大的一筐。
“这个是今天刚上岸的,个个肥,回家清蒸最好。”
周叙暗自登陆对方一眼,拿起一只看了半天,只觉得所有螃蟹长得都差不多。他压低声音问母亲:“怎么看肥不肥?”
沈知岚还没有回答,摊主已经抢先说道:“看它眼神,精神的就肥。”
周叙与那只螃蟹对视几秒,螃蟹举起钳子,充满威胁意味地夹了一下空气。
“它看起来确实很有精神。”
沈知岚忍着笑,从他手里接过螃蟹,翻过来检查腹部和蟹腿:“买海鲜不能只看眼神。照你这种挑法,最后可能带一箱脾气最大的回家。”
经过一番比较,他们买了几只梭子蟹、一盒鲜虾和两袋蛤蜊。周叙自告奋勇去挑鱼,最后指着水箱里最大的一条石斑问价。
沈知岚挑了条大小适中的,又熟练地同摊主讲价。周叙站在旁边,第一次发现平日在学校温婉端庄的沈老师,进入海鲜市场以后竟然拥有一种不容糊弄的气场。
“妈妈,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
“家里的菜难道是自己出现在冰箱里的?”
“我以为超市会处理好。”
“所以你大伯让你们参加公司实习很有必要,至少能让你知道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。”
周叙敏锐地捕捉到“公司实习”四个字:“什么实习?”
沈知岚愣了一下,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:“随口一说。”
“妈妈。”
“那边还有扇贝,过去看看。”
她明显在转移话题。周叙虽然满心疑惑,却被一只突然从水箱里喷出水来的象拔蚌溅了满脸,一阵海鲜的腥味传来,只好暂时放弃追问。
沈知岚看到这一幕,刚想调笑,又突然想起了什么,羞红着脸转过身去。
采购结束以后,他们将海鲜装进加冰的保温箱,放进后备厢。周叙负责推车,沈知岚负责核对数量,配合得比前一天整理礼物时默契许多。
中午,两人在市场旁的小餐馆吃了最后一顿海鲜面。返程前,沈知岚坐进驾驶座,却没有立即发动汽车。
“周叙,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公司实习?”
“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几天旅行发生的事情,回家以后不要告诉清禾和你爸爸。”
周叙看着她:“我知道,我当然不会说。”
“我是说潜水还有我溺水的事。医院已经确认只是意外,我现在也没有不舒服。告诉他们,除了让清禾担心、让你爸爸追问,没有别的作用。”
“还有马克斯?”
“他和意外没有关系。”沈知岚认真说道,“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怀疑已经被证明不成立,还把这件事说得像有人故意害我。”
周叙沉默片刻:“可隐瞒是不是不太好?”
“不是隐瞒,只是没必要把一次已经解决的意外渲染成危险事件。如果身体出现任何不适,我会第一时间去医院,也会告诉家里。”
“那人工呼吸呢?”
沈知岚看了他一眼:“你很想让家里知道?”
周叙迅速点头:“旅行一切顺利,没有黑人搭讪,没有潜水事故,也没有急救误判。”
“搭讪不算危险。”沈知岚纠正,“还有,人家有名字,叫马克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知岚这才发动汽车。几个小时后,熟悉的城市建筑重新出现在道路两侧。周叙望着窗外不断接近的澜江市,忽然有种短暂假期已经结束的失落感,还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梦幻和失落感。以后还有机会让妈妈帮自己吗?
汽车驶入小区时已经接近傍晚。周叙刚打开家门,周清禾便从客厅里冲了出来。
“礼物呢?”
没有问候,没有拥抱,也没有一句旅途是否顺利。她的目光越过弟弟,直接落在两个行李箱和一大堆购物袋上。
周叙扶着门框:“姐姐,你至少应该先欢迎我们回来。”
“欢迎。”周清禾敷衍地说完,立刻蹲下翻找,“我的丝巾、防晒霜和灯塔摆件在哪个箱子?”
“自己找。”
“周叙,你出去玩四天,脾气怎么变大了?”
“因为你的礼物,我走了三万多步,还做了......六百个俯卧撑。”
周清禾动作一顿:“买礼物为什么要做俯卧撑?”
母子二人同时沉默。
沈知岚若无其事地提着海鲜走向厨房:“锻炼身体。”
周清禾眯起眼睛,在母亲与弟弟之间来回看了看,敏锐地感觉这里面存在某种故事。不过礼物的吸引力暂时压过了调查欲,她很快重新投入拆袋工作。
周叙换鞋时双腿又软了一下,被周清禾准确捕捉。
“你怎么回事?”她上下打量弟弟,“出去旅游一趟,回来像只软脚虾。”
“还不是为了给你买东西。”
“少来,你买东西用腿夹着走?”
“你不懂。妈妈为了买你要的礼物,带着我横穿整条商业街。”周叙把灯塔摆件塞进她怀里,“我付出了这么多,你必须补偿我。”
周清禾仔细看着摆件,越看越喜欢:“可以考虑。”
“怎么补偿?”
“以后姐姐会记得你的付出。”
厨房里传来沈知岚的声音:“周叙,过来帮忙处理海鲜。”
周清禾抱着灯塔摆件,幸灾乐祸地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小周搬运工,妈妈叫你。”
“你也来。”
两个人争执半天,最后还是一起进了厨房。沈知岚负责处理鱼虾,周叙清洗蛤蜊,周清禾则被安排看守几只试图从盆里逃跑的螃蟹。
其中一只青蟹成功翻出塑料盆,横着爬到周清禾脚边。她吓得一声惊叫,直接躲到周叙身后。
“抓住它!”
“你不是负责看守吗?”
“它越狱了!”
“那是你监管不力。”
“少废话,快抓!”
周叙用夹子把螃蟹送回盆里,总算在姐姐面前找回一点尊严。沈知岚站在水池前,看着姐弟二人吵闹,旅途中最后残留的疲惫也被熟悉的家庭声音慢慢冲散。
晚饭由海鲜粥、清蒸鱼和香辣梭子蟹组成。周廷岳没有回来,周清禾说他下午去了大伯那里,可能要很晚才结束。
“爸爸还说,这段时间不用太担心贺景山。”周清禾掰开一只蟹钳,边吃边说,“中考结束那天有人递礼物,大伯知道以后很生气,又让人警告了贺景山。贺景山解释说只是表达善意,没有威胁的意思,也承诺不会向周家人出手。”
周叙停下筷子:“他的话能信?”
“爸爸说至少短期内不会乱来。”
“中考结束当天把东西送到我们面前,这也叫表达善意?”
沈知岚替他盛了一勺粥:“你大伯既然已经处理,就先不要胡思乱想。保持警惕可以,但不能把每件事都当成阴谋。”
周叙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格外耳熟。四天旅行里,他似乎已经被母亲用相同内容教育过很多次。
“我只是觉得贺景山不会突然变成好人。”
“没人说他是好人。”周清禾难得认真起来,“只是在双方没有彻底撕破脸以前,他也要考虑招惹我们的代价。”
“那爸爸为什么还天天往大伯那里跑?”
“可能就是为了让他不敢乱来。”
姐弟二人说到这里,都下意识看向沈知岚。她没有参与讨论,只低头替他们挑出鱼刺,神色依然平静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道,“大人的事情由大人处理。你们一个刚中考完,一个马上升高三,暂时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够了。”
周清禾不满:“我难得放假,为什么还要提醒我升高三?”
“因为你刚才吃饭以前还说今晚要熬夜追剧。”
“适当娱乐有利于缓解学习压力。”
“这句话是谁教你的?”
“周叙。”
“我没有!”周叙立即否认。
一顿饭重新回到熟悉的斗嘴节奏。周叙虽然仍对贺景山的承诺抱有怀疑,却没有继续破坏气氛。旅行中的意外被母子二人默契地藏了起来,只有他偶尔看向沈知岚时,仍会想起潜水平台上那张苍白的脸。
第二天,周叙在家里彻底休息了一整天。
陈乐天上午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到周叙家,两个人终于从手机游戏升级成电脑游戏。沈知岚看见他们并排坐在书房里,屏幕上枪声不断,居然没有没收设备,只送来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陈乐天受宠若惊:“沈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宽容?”
“他这几天走了很多路,让他休息一天。”沈知岚看向儿子,“不过只能今天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叙回答得过于迅速,像是生怕母亲反悔。
两个人从上午一直玩到下午。陈乐天一边操作角色,一边追问海边好不好玩、沈知岚有没有带周叙吃海鲜、潜水是不是特别刺激。
周叙牢记与母亲的约定,只挑能够公开的部分讲述。
“我们去了海洋馆、旧城区和灯塔,还买了一后备厢东西。潜水……还行。”
“有没有发生特别有意思的事?”
“妈妈在海鲜市场讲价特别厉害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我被迫做了六百个俯卧撑。”
陈乐天操作一顿,屏幕里的角色当场被对手击倒:“旅游为什么要做俯卧撑?”
“不要问。”
“吹吧你,就你能做六百个俯卧撑,六个还差不多。”
周叙刚喝下一口水,直接喷了出来,但依然不肯解释,陈乐天也只能把好奇心压下去。
下午四点多,顾念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来消息:中考成绩将在第二天晚上七点半开放查询,各学校录取分数线则会在后天上午十点公布。
游戏房间里的枪声停了几秒。
陈乐天问:“你估计能考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顾念呢?”
顾念很快回复:“正常发挥。”
陈乐天看着这四个字,满脸悲愤:“学霸每次说正常发挥,都是对普通人的精神攻击。”
周叙盯着成绩公布时间看了一会儿,心里也升起一点久违的紧张。中考结束以后,他刻意不再回忆考场里的题目,如今日期真正临近,那些被压下去的不确定感又重新冒了出来。
三个人安静不到一分钟,陈乐天便重新创建游戏房间。
“明天才出成绩,今天紧张也没有用。继续。”
周叙觉得很有道理,于是两个人继续打游戏,直到沈知岚在门口提醒他们已经快到晚饭时间。
成绩公布那天晚上,周家客厅罕见地聚齐了所有人。
周廷岳特意提前回来,坐在沙发上假装处理工作,实际上每隔几分钟便询问一次时间。周清禾抱着靠枕占据电脑旁边最好的观察位置,沈知岚则坐在周叙另一侧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。
七点半刚到,查询网站果然如预料般陷入拥堵。
周叙输入准考证号,页面转了半天,最后跳出一行“服务器繁忙,请稍后重试”。
周清禾叹气:“每年都知道会有很多人查成绩,为什么每年都像第一次遇到?”
周廷岳说:“刷新。”
“别一直刷新,会更卡。”沈知岚提醒。
“我手机也可以查。”周清禾拿出手机。
“同时查只会增加服务器压力。”
一家人各自提出意见,客厅瞬间像成立了一个临时技术委员会。周叙反而成了最安静的人,只机械地盯着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。
第三次尝试时,页面终于出现变化。
“出来了!”周清禾喊道。
“等一下!”
周叙抓起桌上的一本书,啪地挡住屏幕。
全家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你干什么?”周廷岳问。
“我需要一点心理准备。”
“成绩已经在那里了,准不准备都一样。”
“过程很重要。”
周叙把书向右移动一小截,先露出姓名和准考证号,确认没有查错人;又移动一点,看见语文成绩;再移动一点,看见数学。
周清禾在旁边急得抓住书角:“你是在拆炸弹吗?”
“别动。”
“照你这个速度,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了,分数还没看完。”
姐弟二人争夺几秒,沈知岚终于伸手按住书本:“一起看吧。”
周叙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书拿开。
总分:704。
客厅安静了一瞬,随即同时响起几道声音。
“七百零四!”
“稳了。”
“我就说不会有问题。”
沈知岚盯着屏幕确认两遍,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她转头看向儿子,眼中既有欣慰,也有难以掩饰的骄傲。
“考得很好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。”
周叙原本以为自己会欢呼,真正看到成绩以后反而有些恍惚。他先看母亲,又看父亲和姐姐,直到周清禾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,才彻底反应过来。
“我真考了七百零四?”
“电脑没有认错人。”周清禾说道,“不过你答应请客,不能装失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了?”
“刚才你挡着屏幕的时候,我在心里替你答应的。”
“你自己在心里答应,为什么要我付钱?”
“因为主语是你。”
周廷岳没参与姐弟争执,已经拿出手机给大哥打电话。电话接通以后,他平日沉稳的语气难得带上明显喜悦。
“大哥,成绩出来了。周叙七百零四……对,应该没问题。知岚这段时间没少操心,孩子自己也争气。对对对,......,哈哈,不用找关系了。”
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,周廷岳连连点头,随后把手机递给周叙。
周廷宇在电话里没有说太多,只夸了几句,又让他不要因为一次成绩得意忘形。最后还意味深长地补充:“假期安排已经准备好了,等分数线出来,你们一起过来。”
周叙想起母亲在海鲜市场无意提到的“公司实习”,心里那点喜悦忽然掺进一丝不安。
挂断电话后,顾念的消息也到了。
她考了716分,比周叙整整高出十二分。
周叙回复:“你不是说正常发挥吗?”
顾念:“确实正常。”
周叙盯着这句话,终于理解陈乐天所说的精神攻击。
陈乐天迟迟没有在群里发成绩。几个人等了十多分钟,他才发来一张截图:681分。
单看成绩不算差,却处于市一中往年分数线的危险区域。
陈乐天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充满疲惫:“我爸妈现在一个说肯定能上,一个说应该准备第二志愿。他们已经开始隔着客厅互相引用往年数据,我准备去厕所躲一会儿。”
周叙安慰道:“分数线明天才出来,明天我们一起去现场看。”
顾念也在群里发来消息:“先别自己吓自己,明天一起去学校看。”
一夜过后,真正需要查分数线的人陈乐天顶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,出现在学校门口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周叙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早上五点到六点半。”
顾念看了他一眼:“这叫闭眼休息,不叫睡觉。”
学校公告栏前已经围满学生和家长。上午十点,工作人员将市一中的统招分数线张贴出来——684分。
陈乐天站在人群外,看清数字以后,整个人瞬间安静。
周叙还没来得及安慰,他已经仰天发出一声悲鸣:“差三分!”
周围不少人回头看过来。
陈乐天根本顾不上形象,蹲在公告栏旁边抱住脑袋:“为什么是三分?差三十分我可以认命,差三分算什么?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我改过答案,原来那个就是对的!还有语文默写,我把‘燕’写得像只鸟,老师是不是扣了我一分?”
顾念蹲到旁边:“先起来,还有录取名单。”
“分数都不够,名单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有政策加分。”
“万一没批下来呢?”
周叙已经挤进人群,开始查看张贴在后面的录取名单。他很快在第一页找到顾念的名字,又在第二页找到自己,却始终没有看到陈乐天。
翻到最后几页时,他终于在政策性录取名单的末尾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,陈乐天和许清瑶。
许清瑶有着不错的文化课成绩,还是艺术特长生。
陈乐天,文化成绩681分;市级见义勇为嘉奖加5分;录取总分686分。
“陈乐天!”
周叙挤出人群,把还蹲在地上的朋友一把拉起来:“你被录取了。”
陈乐天抬头,眼睛还红着:“你别安慰我。”
“真的,在最后一页。”
三个人重新挤到公告栏前。陈乐天看见自己名字以后,先是不敢相信地凑近,随后又后退一步,反复确认准考证号。
“真的是我?”
“同名同姓同准考证号的概率不大。”顾念说道。
陈乐天嘴唇动了几下,突然开始掉眼泪。
周叙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考上了还哭什么?”
“刚才的眼泪还没停下来。”陈乐天一边擦脸一边解释,“情绪转弯太快,刹不住。”
他给母亲打电话报喜,话还没说完整便再次哭出声。电话那头的林曼青显然也松了一口气,却仍维持着平静,只让他中午请周叙和顾念吃顿饭,好好感谢两个朋友。
三个人离开学校,在附近找了一家烤肉店。陈乐天豪气地宣布今天随便点,等看到账单预估以后,又迅速补充“以不浪费食物为前提”。
饭后,顾念在路口与他们分别。临走以前,她回头叫住周叙。
“你还欠我一个承诺,没忘吧?”
周叙一愣:“什么承诺?”
顾念眯起眼睛:“你果然忘了。”
“我想起来了,只是确认一下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等我想好再告诉你。”她背着手后退两步,脸上浮起浅浅笑意,“反正我们以后都在市一中,你跑不掉。”
说完,她转身跑向等候的公交车。周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陈乐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人已经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“看公交线路。”
陈乐天抬头看了一眼站牌:“她坐的是三十二路,你家在相反方向。”
“闭嘴。”
下午回到家,周叙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庆祝,没想到周廷岳坐在客厅里,面前整齐摆着四个文件夹。
沈知岚和周清禾也在。周清禾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,像是已经提前看过某种不幸通知。
“回来得正好。”周廷岳招手让儿子坐下,“你大伯把暑期安排发过来了。”
周叙心中那丝不安终于落地。
周廷岳打开第一份文件:“从下周一开始,你和陈乐天每周一到周五按全日制时间报到。上午进行公司基础实习,了解行政、仓储、财务和项目流程;下午安排体能训练、安全课程与基础搏击。周末休息一天,另一天用于复盘和文化课预习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周叙举起手,“为什么陈乐天也要参加?”
“林女士已经同意。他和你一起经历过危险,掌握基本自保能力没有坏处。”
“周亦辰呢?”
“他的艺术培训继续,但每天增加一小时体能课,每周两次搏击基础。”
周清禾抱着靠枕问:“我总不会也有吧?”
周廷岳打开第二份文件:“你学校安排补习,所以平日训练以晚间和周末为主。内容包括基础体能、安全意识和两次防身课程。”
“我马上高三!”
“所以没有安排公司实习。”
“我是在庆幸吗?”
“应该是。”
周清禾神情恍惚地靠回沙发。周叙翻开属于自己的安排表,只见上面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下午五点半,午休时间甚至精确到了分钟。
“这叫暑假?”
“你大伯认为,中考结束到高中开学之间是最适合培养习惯的时间。”周廷岳说道,“而且之前发生的事情说明,你们确实需要系统学习安全知识。”
“搏击课是谁教?”
“秦叔负责基础训练,另请了专业教练。”
周叙感觉自己刚刚摆脱中考,又无缝进入另一所更加严格的学校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陈乐天打来电话,接通后的第一句话便是:
“周叙,你家是不是收到一份暑假训练通知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全日制到岗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公司实习、体能、安全课、搏击训练,全都不能拒绝?”
周叙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亲。
周廷岳平静地说道:“不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“我能把市一中的录取资格退回去,再重新参加一次中考吗?”陈乐天绝望地问,“我突然觉得备考生活特别幸福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们今天上午才刚刚上岸。”
“现在又被抓回去了。”
两名刚刚考上市一中的少年隔着手机,同时发出悲痛叹息。周清禾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周末防身课程里,听见他们的对话终于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恭喜二位。”她语气愉快地宣布,“别人暑假去海边,你们暑假去公司打卡;别人晒日光浴,你们晒训练场;别人学习怎么谈恋爱,你们学习怎么挨打。”
“你也有训练。”周叙提醒。
“我只有周末。”
“你还要补课。”
周清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姐弟二人对视片刻,同时转向周廷岳。
“能商量吗?”他们异口同声地问。
“不能。”
客厅里顿时响起两声一模一样的哀叹。电话那头的陈乐天听见以后,也加入了这场跨空间的悲鸣。
沈知岚坐在一旁,原本还想劝他们珍惜学习机会,最后却被几个孩子如丧考妣的表情逗笑。她给周叙倒了杯水,又将桌上的录取名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高兴一天吧。”她说道,“至少你们都顺利考上了。”
周叙看看录取名单,又看看那份排得密不透风的暑假计划,心情一时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中考结束以后,他终于成功上岸。
只是岸上似乎早就有人等着,手里还拿着训练服、实习证和一副拳击手套。
